自我行刑式的「儀式化救贖」- 究竟是誰的救贖?|《援交天使》金基德

既形式化,又精神式的自我救贖

救贖通常只關注自身,透過「儀式化」的行為,來減輕心理上的負擔。為什麼說是只關注自身,是因為大部分的人為了贖罪所做的事情,有時候通常只是為了跟自己交代,而不是對方(贖罪對象)的需要,就像是硬要出席前女友的婚禮上祝福她一樣,或是偏要當面跟誰道歉一樣,但對方完全不想原諒,也不想要收到道歉。透過一個儀式化的行為,反覆或一次性的完成,讓自己感到好過,故自我救贖其實大多數都是只關注自身,而無關乎他人。

 

救贖了誰?

救贖本身的指涉,是指犯下不可原諒的錯誤,無法用常理上使用的金額賠償或刑罰能解決的,是一種無法量化的損失,而造成錯誤的人,因為深度的愧疚而產生了想要自我救贖的念頭;然而愧疚的程度也是無法量化的,是根據每個人的道德指標而產生的相應程度,是一種自我懲罰的過程,所以才稱作「自我行刑式」,因為是自己對自己的一種虐待與懲罰,試圖想救贖自己,而非他人!

 

告解室內的救贖與道德上的兩難!

告解室聽從人所犯下的罪,求神原諒,得到心理上的救贖,在這個小房間裡,設定了人人都可以透過告解儀式(或稱告罪、和好聖事)懺悔所犯過的錯誤,小到說謊,大到殺人放火,神父都必須要保密(懺悔保密義務)並且代替上帝原諒你,賜予你心理上的救贖。

 

懺悔聖事是天主教七件聖事之一,神父在聽完懺悔者的告解後,有權赦免他的罪。

神父不僅要為告解的內容保密、也要對誰來告解保密,神父若洩密就會被逐出教會,因為這樣嚴格的規範,讓真心想懺悔的人,有贖罪並向善的可能性。即便是警察辦案所需,需要神父透露相關訊息,都會被以宗教理由拒絕。大部分的神父營可去坐牢,也不願意違反保密義務。

 

當有人告解「性虐待」孩童時,神父該不該說?!

這個道德兩難上,重點在於「打破保密協議」真的能保護孩童嗎?「不保密」所造成的後果是再也沒有人願意來告解了,神父會在告解的當下,勸說犯罪的人要前往自首,除非告解人展現了足夠了不在犯的決心,否則神父不會代替神赦免他的罪。一般這樣的罪行(特殊的關於孩子的性虐)比較難以向他人訴說,唯一勸說的機會只有在告解室,所以一但神父違反保密協定,就更無從得知犯行。另一方面如果是受害者,對於自己受虐的行為感到困惑,在告解時神父會勸說其向外獲得協助。

 

實際上最糟糕的事,神職人員性侵猥褻孩童的時有所聞,且「包庇」神職人員的犯罪才是最大的問題!

澳大利亞「機構對性侵兒童事件回應皇家調查委員會」(Royal Commission into Institutional Responses to Child Sex Abuse)所作的一項調查顯示,在1950年至2010年間,澳大利亞全國天主教神職人員中有7%被指有性侵兒童的行為。公布的統計數據顯示,澳大利亞全國大約1000個天主教機構被指發生過性侵,在1980年至2015年間遭性侵指控的人員有1880人。

 

梵蒂岡被迫必須正面回應

澳洲籍樞機主教喬治.佩爾(George Pell),於2018年12月被判有罪,並削免了聖職。梵蒂岡面臨史上最高層級的性侵案!面對如此眾多的性侵兒童醜聞,主教教宗方濟各於今年二月邀集全球各地近200名教會領導人至梵蒂岡,召開一場史無前例的「保護教會未成年人」峰會,除了表達對於兒童性侵事件的重視,同時也反應出多年來神職人員性侵未成年人問題的嚴重性。

延伸閱讀:《驚爆焦點》Spotlight 新聞媒體面臨的信仰與道德的衝突 – 神父與醜聞

 

 

出於愛的救贖 -《援交天使》 

✜  韓國電影《援交天使》Samaria – 2004 柏林影展銀熊獎 | 最佳導演:金基德(김기덕)

✜  韓國電影《聖殤》Pieta  – 2012 導演:金基德(김기덕)

先聊聊《援交天使》封面,因為封面暗示為修女,又裸身的妓女角色形象,曾受到衛道人士的抗議,這部電影的封面設計與導演的另一部《聖殤》的封面有相似之處,但同樣都圍繞的暴力、道德、愛與救贖,人物角色不多,卻拋出許多道德與宗教上的思維。

 

✜ 劇情人物|《援交天使》

潔琬:「在印度,有個叫婆須密的妓女,名字的意思是,任何和她睡過覺的男人,都會變成虔誠的佛教徒」

佑真:「那她對他們做了什麼呢?」

潔琬:「我想,她像一個妓女一樣,給了他們性愛的快樂」

佑真:「難以想像,性對佛教徒有什麼用」

潔琬:「可能她會喚起一個人內心深處的母性吧!你知道,男人做愛的時候都像小孩……佑真啊,從現在開始叫我婆須密吧,記住了嗎,從今天起,我就是婆須密了」

 

• 潔琬 –

潔琬與佑真都是高中生,因為相約要去歐洲,為了籌措旅費而開始了援交,潔琬在援交的時候,由佑真把風,過程當中因為一次的失誤,導致潔琬受了重傷而死亡。

總是對著佑真聊著嫖客的職業(工作),覺得如果只有性真的太沈悶了,所以總會跟嫖客聊天。有時候會覺得跟嫖客聊得很開心,但這又傷害到佑真的心情,而不斷的說著「對不起,對不起…..」。

 

• 佑真 –

其實不喜歡潔琬聊著嫖客,覺得其實潔琬一點都不了解嫖客,每一次都在澡堂認真的幫潔琬洗澡,覺得這一切太髒了,希望不要再這樣下去了。潔琬總是笑笑的面對這件事情,讓佑真感覺到潔琬好似喜歡這一切,而感到生氣。

 

• 佑真的爸爸 –

佑真的媽媽去世的早,僅與爸爸(警察)相依為命,感情非常好,有一天不小心發現了佑真居然在援交,悲傷又氣憤之餘,讓爸爸想盡辦法找到這些嫖客,並用恐嚇與暴力對待了這些人。

 

 

有愛的援交,性就不髒了嗎?

兩個人對於援交(性愛)情感上的矛盾對話,顯示世俗上對於援交的觀感,就是「髒」,另一個重點是,關於「愛」,佑真曾經質問過潔琬,怎麼能在短短一小時的時間產生這樣喜歡的感情;有感情(情感上的交流,例如聊天、唱歌)的性交就不髒了嗎?

佑真覺得髒的,除了是援交本身,猜想更是男人碰觸身體的「厭惡感」,她對男人是很厭惡的,在每一次跟嫖客的對談,都顯示她對異性的討厭。也許一開始就已經把自己投射在潔琬身上,不管是生理或心理,她們兩個各代表著性的兩面,一個是宗教上的意義(救贖、淨化)、另一個則是世俗上的定義(壞的性是骯髒的,會受到嘲弄與批判)。

佑真:「他們都是骯髒的畜牲」、「這讓我很難受,隨便哪個男人,都可以碰這麼美妙的身體……」

 

為了維持社會建立的性階序(sexual hierarchies),定義了性得好與壞(正當與不正當),而性別秩序(gender order)將女人與清純(purity)及母性(maternal feelings)相連結。

當潔琬重傷病危的時候,卻告訴佑真,想要見其中一個嫖客(職業是製作音樂的人),無奈的佑真只好前往,但嫖客卻提出要跟他做愛,才願意前往醫院,但卻佑真獻出第一次之後,到醫院只看見潔琬冰冷的屍體。

對佑真而言,這不只是友誼,已經超越了愛,即使潔琬走的時候仍帶著笑容,佑真至此崩潰了……開始把自己打扮成潔琬的模樣,並從筆記本當中,找出之前援交過的嫖客,透過自己的身體贖罪。

佑真:「潔琬,我會還掉所有的錢,這樣才能減輕我對你的歉疚」

 

 

性與愛 – 贖罪之路

佑真在潔琬跳下的房間(因為警察臨檢而從高樓跳下),開始了贖罪之路,嫖客對著她說:「我真是幸運擁有了你,我感覺自己年輕了10歲,身處道德的的地獄,這樣不也很快樂嗎?」結束後,佑真握著嫖客的手,並說了謝謝。

其中有一位嫖客,會幫佑真把衣服都摺疊放好,做完對佑真說「感覺我們彷彿是情侶,我們是在約會嗎?謝謝妳讓我如此快樂,我很感謝妳,我一輩子都會為你祝福的……」

 

女人傾向將性與親密感連結,把性當作提升溝通與親密感的手段,而不單單為了滿足情慾;男人則可能會把付出並取得情慾快感或高潮滿足視為「愛」的表現。

男人透過性,感覺到愛,女人則是為了表現愛(增加愛),才有了性。

 

 

以愛為名的暴力救贖

佑真的爸爸在某一次辦案的時候,不小心看見了援交的佑真與嫖客,爸爸氣憤地追上了嫖客,生氣的問:

「為你的每一句謊言,挨一拳如何?」「那女兒多大了?」、「你認為我是什麼人?」、「在我殺掉你以前,從我視線裡消失……」

爸爸回到家,看著正在睡覺的佑真,不禁難過了起來,也許責怪自己沒有好好照顧女兒,沒有扮演好爸爸與媽媽的雙角色,但有誰能同時扮演好爸爸跟媽媽呢,這是多麽無奈的事情。

爸爸:「在義大利的一個鄉村小鎮上,三個小姑娘一起到森林裡玩,突然天空中,出現了帶著炫目光環的聖母瑪莉亞,實在太亮了,孩子們都暈倒了,當他們失去知覺的時候,他們看到了世界末日來臨時可怕而殘酷的景象,所以,他們一醒過來,就感到非常害怕,然後告訴了鎮上的傳教士……(爸爸沒有講完,就被佑真打斷了)」

佑真:「爸爸你相信有奇蹟嗎?」

爸爸:「我希望奇蹟會發生」

 

基督教所言之「末世論」(Esch-atology) 與「最後審判日」(The dayof the Lord) 一直是西方宗教信仰的重要理論,其來自於聖經啟示錄 (the Revelation) 中的預言。

導演讓爸爸講到了末世的預言景象,也許是暗示爸爸想要成為女兒的救世主,但真正的「末世」其實是因為人心的自私才造成的世界毀滅。

 

爸爸一開始還謹守道德的底線,不斷抑制自己的憤怒與傷心,用恐嚇的手段讓嫖客知難而退。卻在一次發現女兒援交的時候,失控到了嫖客家,當著嫖客的家人們不斷賞嫖客巴掌,那著嫖客不要臉跟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性交(嫖客也有正高中的女兒),嫖客的家人憤怒難耐,但嫖客卻沈默接受賞巴掌的懲罰。

嫖客接受著「家人的審判」…愧疚與羞恥讓他從高樓一躍而下……

爸爸期望的奇蹟沒有發生,在一次來不及阻止女兒援交的時候,爸爸就已經失控了,直接在公廁內,用手銬用石頭打死了嫖客。

爸爸滿身血,坐在蓮蓬頭底下,沖去一切罪惡與髒……就像是每一次潔琬援交後,佑真在澡堂幫忙擦洗潔琬的身體,希望用水能洗去髒汙……

 

最後,爸爸帶著佑真在去世的太太墓前,傷心的哭了起來,而眼淚始終是一種懺悔的表徵。在郊外,爸爸對著佑真說,德雷莎修女因為虔誠,而能創造出奇蹟來,她把手放在病人身上,為病人祈禱,便治好了很多人的病,羅馬教廷也承認這就是奇蹟;爸爸希望佑真也能一起相信著奇蹟,期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

佑真也許也猜中了,爸爸就是殺死嫖客的兇手,在半夜時在屋外痛哭。爸爸因為身為警察,知道最後一定逃不過法律的制裁,必須要去自首,但又放心不下佑真,在自首前,教會了佑真開車。

 

 

道德邏輯定義上的失靈

這世界定義了道德的規範與性的好壞,但在某些情況下,道德的邏輯推斷不一定是人最正確的選擇,最常被提及的道德實驗,就是推下一個人到鐵軌,可以救另外五個被綁在鐵軌上的人,是推還是不推?如果綁在鐵軌上的人都是罪大惡極的人,而被推的是善人,那推還是不推?許多假設都會影響你的道德判斷。在一個人不可能獲得全部訊息與觀點的時候,就會出現不同道德上判斷,就像影片中的爸爸、佑真,但他們都是認為自己正在做不得不做的事情,那就是一種自我救贖與救贖他人的驅動。

 

 

每個人用自己的方法,成就自己在愛裡的救贖!

爸爸覺得殺死嫖客,可以拯救女兒免於骯髒的援交,但女兒卻是在救贖自己、用身體救贖嫖客,每個嫖客都因為感受到純潔的心靈,而報以感激與感到滿足(包括關心家人與得到情緒上的釋放),爸爸從頭至尾都是虔誠的信徒,對比和自己年齡一樣的嫖客 (同為父親的角色),爸爸代表著正義、正直、俗世定義的道德觀,最後選擇讓自己成為悲劇式的英雄人物,為了救贖女兒的罪,而不惜用私刑解決這一切。

看完影片無法去評斷誰對、誰錯,甚至掉在角色的旋窩裡,覺得困頓,也許不願意看見悲劇式的結局,但又無法為每個角色解套,唯一讓人感到釋懷與平靜的,大概就是每個角色為了愛所付出的犧牲,「愛」看似包容了一切了不完美。

 

但是,以愛為名的救贖,就能合理化謀殺、任意決定他人的生死、干涉別人的命運嗎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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